盛可以（深圳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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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在沈阳辽大附近的小区深居简出时，去市场买菜好比犯人放风，我很享受那片刻挤身聒噪人世的欢愉，除了与狗说话之外，那是我隐居生活中的另一趣事。

　　我住的小区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，房子外面被风雨抹黑了，里面到处脱皮，但因有牢固的生活地基，人气不减。穿过那些陈旧的建筑物，枯树狰狞，风抓起泥沙时常将人弄得灰头土脸，我学会了戴帽子和口罩，这种装束给我提供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。东北吃得粗糙，大部分时间我自己做饭，像女佐罗独来独往，在菜市场神秘出入。除了鸡蛋、大白菜煮面条，吃得最多的便是鲫鱼，红烧、清炖、辣椒焖煎，我自创了多种鲫鱼的烹制方法。

　　所谓菜市场，其实是条香肠似的小巷，极短促的一截。乍一看，两边摆的全是土豆大白菜，新鲜蔬菜品种少，不在时令的更难看到。头几回进市场，我还会走过来，看过去，最终不得不说服自己的胃，切断记忆，面对现实。一年四季惟一不缺的是鲫鱼，它们永远在塑料澡盆里孤独、沉默，听天由命（偶尔会有草鱼和鲶鱼）。

　　后来我和卖鲫鱼的混熟了，她一边杀鱼一边告诉我该怎么挑鱼，我不以为然，始终从自己的审美标准出发。比如我去市场买活鸡，也只选毛丰色泽，眉清目秀的鸡。我在买菜方面的唯美几乎是种恶习：猪肉要红润油光，屠夫下刀时，厚薄要切得恰到好处；蔬菜要鲜活葱绿，要掐得出水来。鱼呢？草鱼身体太长，鲶鱼皮肤黏滑样子很丑，只有鲫鱼以它小巧匀称的身段博得我的好感。我老家有俗话形容女孩子漂亮，会说她长着一张鲫鱼嘴，可见鲫鱼五官的精致，它有小家碧玉的含蓄与低调。

　　通常，我会在短暂的观察之后，在一盆鲫鱼中挑出最美丽的几尾，它们身上鳞片完整，没有伤口，眼睛不红，下腹结实削瘦，吃鱼要吃肉，鱼籽太多不划算。不过鲫鱼吃起来极麻烦，它无处不在的细刺需要人付出极大的耐心。有一回，我被鱼刺卡了，饱受折磨，我有意不看医生，体验着疼痛，写下了短篇小说《鱼刺》，就像马尔克斯小说中的主人公因为天气太热而杀了人一样，我让一根卡在嗓子里的鱼刺把人的生活弄得一团糟。

　　冬天的菜市场就像穷老汉，挑不出几件换洗的衣服。我只好吃掉夏天的鲫鱼，接着再吃冬天的鲫鱼，这倒简单，不用为吃什么而伤脑筋。零下20摄氏度的冬天，雪落不化，雪上午还是白的，下午就蒙了一层黑灰。我戴着帽子、手套和口罩，穿得圆滚滚的，像头母熊摇到菜市场时，眼睫毛已经结了霜。那一次我在“香肠”菜市来回两趟才找到大白菜，当摊主掀开厚棉被时，我惊讶地看见，那一摞不胜娇憨的大白菜，赤身裸体，丰腴肥白。

　　也许由于天气过冷，澡盆里的鲫鱼更加落寞，连尾巴都懒得摆动。当摊主用戴着塑料手套的手把它们捞起来开始剔鳞的时候，仿佛意识到命已休矣，才开始猛烈挣扎。我一眼不眨地看着摊主把它们剖开，除去内脏，已然闻到辣椒煎鱼的香味，不觉口舌生津。这道菜，经夏至冬，我是百吃不厌。冬天，我通常一次要买上好几斤，回去后在鲫鱼身上拉几道口子，撒上盐，腌起来。我抹盐时，鲫鱼肌肉还在抽搐，我脑海里总想到“往伤口上撒盐”这句话，只好安慰自己，谁叫它天生是一道菜呢。

　　我在沈阳吃了两年鲫鱼。那两年我全赖鲫鱼的营养进行我的文学修辞，那两年冬天我像头母熊摇到菜市场，那两年我喝着鲫鱼汤扳转了命运的舵，汲取了鲫鱼的含蓄与内敛，低调鱼间。

　　（盛可以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