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原有一片地儿，晚上那顿饭，不叫吃饭，叫啥呢？喝汤。俺们不是研究民俗文化的学者，没那个本事去考证这个说法的由来，只能瞎猜一气。估摸着也就是老辈人穷，没票子买菜吃，有了点票子，也会花在别的地方，庄稼人么，能吃饱就成，还想着顿顿有肉？所以，两三个馒头，就几块腌萝卜疙瘩，再喝上一碗玉米糊糊，晚上这顿儿呢，也就将就着过去嘞。

所谓的汤，就是指这碗玉米糊糊。

其实不光是老辈人，就俺们这帮孩子，穿开裆裤满街跑那阵儿，也是这么个吃法儿。那时打玉米面的机器笨的很，碾出来之后，几近粒状，仿佛是，碾小麦剩下的麸皮。喝饭的时候，总不肯顺顺溜溜地滑到肚子里，偏要在牙根那儿沾上点儿。那个时候呢，恁大个村子，几百号人，想要找个牙刷牙膏的出来，简直比找回被偷了的猪娃子还难。满嘴的黄牙，又没有牙刷，就不吃了？就不活了？

当然得吃，更要活，并且还要活得滋润。那咋弄？有牙签喔。但是呢，牙签是地主老财家才用的金贵物件，咱们三代贫农哪用得起？于是呢，就找东西替，比方说，从竹笤帚上折下一个细枝来，有那么两三寸长，往牙根处拨拨剔剔，不比要花钱的牙签好使唤？

后来，就开始喝精细的玉米面了，细到啥份上？如果把玉米面染成白色，然后再把它和小麦面掺和到一块，凭你眼力再好，也分不出来哪个是哪个。这样的面，喝到嘴里，那叫个舒服。但是呢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

再往后呢，人们又返璞归真了，据说是，太精细的食物不大好。但怎么个不好法儿，没人去问。种庄稼的人么，哪管得了那么多，专家说是不大好那就是不大好喔。还想刨根究底问个一二三不成？

那天在餐厅，俺们就喝到了这种汤，不过不叫汤了，名字挺花哨：苹果玉米粥。猛一看呢，玉米面大小跟小米粒一样，再稠一点简直就，简直就可以当米饭吃了。但是抿上那么一口，嘿，还真别说，好喝的要命。

农村人吃饭，讲究个团圆，一大家子都到齐了，再开吃，尤其是喝汤的时候。但是呢，谁家没几个娃娃？谁家的娃娃不贪玩？一玩起来，就疯喽，就不觉着饿喽，就想不起回家喽。
所以呢，天刚黑下来那阵儿，你随便到哪个村子里转悠那么一两圈，耳朵里就会塞满这样的声音：

二娃，喝汤嘞。

花妮儿，你个死丫头，疯哪儿去了，汤都凉了哎！

这声音，在空中汇聚到一块儿，翻一个滚儿，不消半袋烟工夫，从各家窗口飘出来的灯火就把它们给点亮喽。